

方言里面有乾坤
◇李新勇
从中国区域版图上看,江苏省的面积不算大,县级市启东的面积更小,1200多平方公里。相对于操一口四川方言就能畅行东北、华北、大西北、云贵川滇渝和湘鄂的四川人,不算大的启东却给你备下两种方言,让你万水千山走过,才终于知道语言是个多么奇妙的存在。
启东有两种方言,一种是流行于北部地区的通东话,也叫吕四话或北沙话、江北话、老土话,即旧南通县东部的方言,属于吴语系太湖片毗陵小片,流行于启东今吕四港镇,含乡镇撤并前的秦潭、茅家港、吕四镇、大洋港、天汾等地,占市域面积7%;另一种是流行于启东南部广大地区的启海话,也叫沙地话或沙上话、南沙话,属吴语系太湖片苏沪嘉小片,除了在启东流布,还广泛流布于毗邻的海门、南通小海、通州三余、如东兵房、射阳北部、张家港部分乡镇和上海市崇明区。两种方言的地理分界线,是一条穿越多个乡镇的倒岸河。由于南北方言区的语言不通、习俗不一、风情各异,在普通话推广之前,倒岸河两岸之间互不通婚。如今倒是不存在这种情况了,两地人见面交流,大多要借助第三方语言——普通话进行。
我出生在四川,24岁大学毕业来到启东,曾经在吕四港镇茅家港、三甲任中学语文教师,那里属于启东北部方言区。那时候我最大的困惑是听不懂学生说什么。为此,我对学生特别好,生怕他们在我面前骂我,我还“嘿嘿嘿”冲他们傻笑。我用了近两年时间,才能听懂那里的方言。五年后,我差不多会说一口不太流利的启东北部方言,因工作调动,又到了启东南部工作,我很快就听懂启东南部方言。从生活和工作的角度说,我做梦都希望自己能讲一口流利的启东方言,但现实里做不到。一张嘴,启东南北部方言像一群桀骜不驯的乱码,混杂了四川话和普通话,一齐冲到嘴边来。
2011年,我参与大型文化丛书《江海文化丛书》的编撰工作,负责丛书书稿的统稿并主编其中两册。丛书包含荟萃启东民风民俗的《东疆风情》、收集启东民间故事的《岁月窖藏》、精选古往今来吟咏启东诗文的《风雅启东》、启东本地精彩摄影集《光影瞬间》、进入国展的版画书法集《丹青江海》、辑录优秀歌曲和曲艺等舞台作品的《情醉东疆》,共六册,二百余万字。丛书编辑出版目的是追溯启东的历史,梳理启东的文脉,展示启东的才情和发展风貌,将启东的文化魅力生动地铺展在世人面前。
统稿这事儿看起来简单,事实上跟在薄冰上跳芭蕾差不多。各册主编把书稿送到我的办公桌上,留什么,去什么,跟人的命儿一样全捏在统稿人手上。为了做好这项工作,不辜负期望、毁我名声,我昼夜不息,翻阅资料,比对史料记载,恶补启东文化。经历半年多的苦熬,我虽然仍不能讲一口流利的启东南部方言,但对启东文化有了全新的认识,启东文化真正融入我的血液。
自此以后,谁要当着我的面说我是“外地人”,我立马请他(她)回答几个关于启东的问题,比如启东设立县治是在哪年哪月哪一天?首任县长是谁?他是哪里人?我的孩子在这里出生、长大,我在这里生活的时间比好多启东年轻人的年龄还长。对我们这些曾经的外地人最合适的称呼,当是“新市民”吧。
回过头来说启东方言。大家不妨猜一猜“这个人说的全是砸凳子的话”是在表扬人呢还是在骂人?话者,气也。话能砸到凳子吗?不能。什么气能砸到凳子?屁也。不是喷到凳子上而是砸,足见此屁话不是一般屁话,是可用磅秤来称的大臭屁话。再如“嚼白蛆”,意思是闲聊没完。想想真是太形象了,白蛆那么小,一个个嚼过去,自然絮絮叨叨;不嚼别的偏嚼蛆,恶心到令人作呕。
启东话大多通俗生动,亦不乏讲究的,保留着许多古音,比如把“我”说成“吾”、“你”叫“n”(发汉语拼音“n”的本音)、“他(她)”叫“伊”、长江的“江”读作“gāng”、父母称“爷(yá)娘”、老婆称“娘子”等等。
近年我发现,启东方言与启东年轻人渐行渐远。我女儿上幼儿园,学会一口流利的启东话。那时候满园的孩子都说启东话。上了小学,同学间交流,一半启东话一半普通话。上初中,普通话占绝大多数,启东方言逐渐旁落。到了高中,学生一进校园就是普通话。都觉得启东方言土,却不知道方言中承载着文化基因密码;都觉得启东方言土,却不知道一旦失去了方言,地域文化便彻底消失——连土生土长的启东人都不说启东话了,不得不说有些遗憾。
从启东走出去的作家王周生老师阐述特别深刻,她在散文《我与启东》中写道:如今回启东,想听听乡音。乡音成了老年人的专利,年轻人,尤其是学生渐渐不说方言了。心里总觉得遗憾。全球化需要统一的语言环境,国门外需要英语,国门内需要普通话,这是交流的必要手段。但是,各地方言里的乾坤谁去研究?它有着普通话无法涵盖的内核。对方言的保护,是文化领域的一项使命。丢失方言,就是丢失一方传统。
就此而言,目前正从事着启东文化研究的老师们所做的工作意义非凡,那一套荟萃启东文化精粹的《江海文化丛书》,也因体现了启东人的文化自觉,尤显智慧和大气。
2010年9月28日,启东电视台创办方言节目《东疆闲话》。甫一开播,立即受到观众的热捧,不仅成人爱看,连一些辛苦忙碌于高考的高三学生也想方设法抽时间看。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考上大学就要离开家乡。想在离开家乡之前‘恶补’一下家乡土话,将来不知道会到哪里工作。万一离开这里,说不上是最后一次,但这一次绝对是一生最重要的一次‘恶补’。”这些孩子是有文化自觉的,这是值得庆幸的大好事。
我因不能流利地用启东方言讲话,一直觉得愧对这片土地。但我的孩子会讲一口流利的启东方言、四川方言和普通话。有人问我:“你一个从长江头跑到长江尾的人,是不是有离散的感觉?”我说没有。
因为有共同的汉语语境,我从来没有觉得失去自己的本土文化。巴蜀文化和江海文化都是中华民族文化大树上的两根枝丫。在共同的母语语境下,当初的碰撞在所难免,后来的融合也势不可当。启东文化为什么那样丰富多彩、绚烂多姿,就在于从迁入第一批移民开始,就有不同的文化经经纬纬地交织在一起。启东文化是由不同文化交织起来的一幅壮锦,我也算得上其中一根纤维。凭借不断融入的新文化,江海文化跟袁隆平的杂交水稻似的,在不断优化和重组,因此始终充满活力,充满勃勃生机。
这些年我几乎每年都要回老家看看,待回到老家又急着回启东——两个地方我都用“回”字。当两种文化都进入我血液的时候,我的故乡就不再是单一的了。这是两个促进我创作的灵魂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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