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铺张正大光明

◇李新勇

春日的晨光漫过印象沙地几幢古建的青瓦，檐角坠下最后一滴融化的霜，正巧跌在巷口老井台边的玉兰苞上。花萼颤了颤，像被挠了痒似的，“噗”地绽出半片雪瓣。这细微的动静，却如同奏响了小城春天的序曲，刹那间，整座小城便沉浸在这充满生机的氛围里，正式拉开了它繁花似锦的序幕。

郁金香无疑是这场春日盛宴的总调度。当海风还裹挟着丝丝咸涩，它们已然在长江入海口大堤的草坪上精心排布起方阵。看那“夜皇后”暗红的色泽，犹如凝固的葡萄酒，神秘而深邃；“火焰纹”橙黄交融，明艳得好似初升的朝阳，炽热又灿烂；“紫水晶”雪青的花瓣里晕染着月光般的清辉，如梦如幻。每一片花瓣，都像是春神亲手精心调配色彩的杰作，独一无二。戴绒线帽的园丁弓着腰，手持竹镊子，摘去花瓣边缘的露斑，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为即将登台表演的角儿精心补妆，每一个动作都饱含着对这些花儿的珍视与疼爱。

城市的街两边和小区的花圃里，垂丝海棠正与春风展开一场温柔的较量。粉红的花串，像是垂下的珠帘，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簌簌作响，却又偏偏不肯让这帘子轻易掀开。路旁，玩耍的孩童无意间成了这春日美景里的灵动音符，他追逐着蝴蝶，穿梭在满地的落英间，那刹那，惊起了一群金翅雀，扑棱棱地振翅高飞，慌乱之中撞得花枝乱颤，倒像是它们替春风掀开了半幅帘栊，露出了藏在后面的旖旎春光。

真正的奢华，藏在老巷的青砖墙缝中，在那里，几枝野杏斜斜地探出头来，单瓣的花瓣，薄如蝉翼，却又偏偏要在洁白之中，掺进三分月晕般的柔和光泽。一位穿蓝布衫的小老太，正支起竹匾晾晒汆过水的青菜薹。细碎的花影，如同天然的暗纹，落在匾中，为这质朴的菜薹增添了几分诗意。老妪突然直起腰，眯着眼睛，望向墙头，嘴角微微上扬，轻声说道：“今年比去年多掐了五把。”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那满脸的皱纹里，仿佛漾着去岁积存的阳光，温暖而又满足。

懂行的人会往菜市场后巷探寻。油润的香樟叶，层层叠叠地铺了满地，踩上去，比柔软的波斯毯还要舒服。穿胶靴的鱼贩，把泡沫箱码在树下，溅出的水珠，正巧打在老叶上，那红褐斑纹，瞬间洇成了一幅幅水墨牡丹。挎菜篮的主妇，站在摊前讨价还价，不经意间，肩头不知何时落了朵迎春，金黄的花瓣，如同金箔一般晃着，倒像是戴了一件会流动的首饰，为平凡的生活增添了一抹亮色。

正午的日头公平地洒在每一个角落。幼儿园教室外的彩窗将阳光巧妙地滤成了七色，正好投射在墙根的二月兰上。紫花在这光束的加持下，愈发挺直了纤细的茎，仿佛在向世界展示着它的坚韧与美丽。穿驼色风衣的画家，支起画架，笔尖悬在调色盘上方，犹豫着：该不该往钴蓝里添一星绯红？就在这时，孩子们唱歌的声音悠悠飘出，惊得他手一抖，那抹意外的绯红，便永远留在了画布的右下角，成为这幅画作中最独特的一笔，也为这个春日增添了一份别样的艺术气息。

黄昏是属于紫荆的，当茶食小店檐角的六盏灯笼和门脸庄重的饭店前的华灯次第亮起的时候，青石井台上的紫荆像是接到了神秘的指令，全开了。花瓣的边缘，被暮色镀上了一层金边，花心却还蓄着深红，仿佛是把昼夜交接的瞬间，完美地凝在了这一朵花里。评弹书厅前穿长衫的说书人，掸了掸条凳，惊飞了三两只粉蝶，这纷飞的蝶儿，倒像是为他讲述的《珍珠塔》添了活生生的注脚，让这古老的故事，在这春日的黄昏里，更添了几分浪漫与诗意。

在春天，每一朵花都开得理直气壮。山茶偏要在断墙头上，开得碗口那般大，向世人展示着它的热烈与奔放；蜡梅硬是从水泥裂缝中挣扎着探出半树金黄，诠释着生命的顽强与不屈；油菜花偏要在广阔田野间，铺成金黄的海洋，诉说着丰收的希望与憧憬；杜鹃花燃成热烈的火焰，彰显着生命的激情与活力；桃花从农家小院里探出娇羞的脸庞，演绎着浪漫的邂逅与温柔；梨花撑起洁白的伞盖，书写着纯洁的坚守与宁静。就连香樟换叶，也换得轰轰烈烈，老叶坠落时，在空中旋出一道道红褐的弧线，仿佛是无数深情的眼神，在向过去告别。

赏花的人，同样也是这春日风景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穿背带裤的孩童，踮起脚尖，努力嗅着海棠的芬芳，鼻尖不小心沾了金粉似的花药，那纯真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轮椅上的老者，静静地对着郁金香出神，花瓣那丝绒般的光泽，仿佛漫进了他混浊的瞳孔，带给他片刻的宁静与美好。最令人感动的，是那对银发夫妇，他们年年来玉兰树下拍摄金婚照。今年，老太太鬓边别着一朵新鲜的玉兰，而老先生西装口袋里，依旧别着去年的干花，这一旧一新，仿佛是岁月的见证，诉说着他们相濡以沫的爱情。

暮春的微雨，最适合把盏品茗。老茶客们端出珍藏的雨前龙井，青瓷碗底，还积着昨夜的雨。窗台上的野茉莉，像是听到了召唤，趁机猛长，洁白的花儿，从纱窗孔里钻进来，似乎在偷听着茶经。忽然，一位穿透明雨衣的姑娘，匆匆穿过巷子，怀里的山茶花，红得惊心。雨珠在花瓣上滚动，汇聚成水晶珠链，美得让人窒息。满屋的茶客，都不自觉地停下了话头，静静地望着那抹红色消失在街角，许久，才有人喃喃自语：“这雨下得值。”

这座城的花事，从不讲究性价比。玉兰一开，便开得不管不顾，仿佛明天就是盛典，尽情地绽放着自己的美丽；杜鹃谢幕时，整朵整朵地往下砸，在地面铺出一片红毯，用最热烈的方式告别；就连最谦卑的婆婆纳，星星似的眨满整个春天，展现着自己的倔强与坚持。它们理直气壮地挥霍着色彩、香气和形状，像孩童毫无顾忌地倾倒积木，像醉汉肆意地手舞足蹈，像帝王清点库房，把攒了一冬的家底，毫无保留地悉数亮在光天化日之下。

或许大自然的豪奢从来都不需要任何借口，当我们习惯用“性价比”去丈量世间万物的时候，这些花儿，依然遵循着古老而纯粹的法则——存在即荣耀。玉兰坠入井水，酿作了香茗；就连凋谢，也要摔出掷地有声的响动。樱花飘向草地，织就了梦幻的锦缎；紫荆落入小径，铺就了浪漫的花毯；丁香花坠向湖面，晕染了芬芳的涟漪——即便枯萎，也要漾出缱绻缠绵的情思 。

起风时，满城的花枝都在随风摇曳，仿佛在齐声朗诵同一条真理：美，从来不是精打细算的买卖。十万片花瓣同时打开的声音，胜过所有复杂的经济学模型。穿校服的女孩，在日记本上认真地写下：“今天看见一朵五瓣丁香，听说找到它的人会幸福。”她不知道，隔壁阿婆腌的紫苏梅子坛里，正沉着七朵完整的樱花。这看似不经意的对比，却蕴含着生活中处处皆有的美好与惊喜，等待着我们去发现、去珍惜。在这座小城里，春天用它的繁花似锦，向我们展示了生命的慷慨与美丽。这铺张的慷慨和美丽，似乎在昭示我们，无论在什么时候，放下功利的计算，慢下来，用心去欣赏这世间的美好，才是生活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