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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5月22日

河豚欲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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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耀东

 

江之尾海之头的沙地人,自然是最熟知河豚的。明末元初人陶宗仪,在《辍耕录·卷九》说:水之咸淡相交处产河豚……

河豚是最喜欢启东水域的。

李时珍在《本草集解》中提到,宋代严有翼在《艺苑雌黄》中说:河豚,水族之奇味,世传其杀人……

《太平广记》……文斑如虎,俗云煮之不熟,食者必死。

沙地的乡下,至今都称河豚鱼为斑鱼。

过去,吃河豚是要有一些英雄情结和智慧的,并不人人吃得。不像现在,只要有钱就行。

诊所的杨先生吃了一辈子河豚。腰扭伤,骨脱臼,颈肩酸痛,月经不调,男子不育……很有名气的。

“杨先生,今天的黄斑鱼只只一斤以上,昨天夜潮刚捕的,新鲜!你……怎样?”

“好,黄酒算我的,给我留一碗。中午,我就不来吃了。”他总是等别人先吃,然后自己吃。

沙地遍地都是鱼。河里,江里,海里。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苏东坡在杭州、湖州、扬州做官时,河豚比启东少。虽然也爱吃,总不如沙地人吃得多。秦潭、吕四的渔民,当年河豚都不卖的。鱼货上来时,自己就留些红鳍豚、黄鳍豚这些味美的。其余铅点豚、刺豚等就扔在码头上,你捡就是。向他们讨,是不给的。渔人忠厚,不能害你性命呀!

早先,沙地人吃“斑鱼”,很豪兴。大家动手,去头去内脏。去皮,挤血,浸泡。只剩银脂似的白肉。大锅煮,煮出牛奶样的汤。不请吃,自己携酒,自负责任。天地间鲜美,全在默契中。一旦吃了后升天,也是你自愿捐命。一代代沙地人,慢慢走远了。几十年后,全刻在墓碑上。除了英雄豪杰,仁人烈士,才子佳人,强盗巨贼,风流女神。还常常出现在闲言碎语中的,留名的,倒还有吃斑鱼的人物。

春秋战国时的吴王,对河豚大加赞赏。把河豚与美女西施等同。食后将肥嫩的河豚肝喻为西施肝,河豚腹部白嫩的脂肪喻为西施奶。也不知西施听了是否生气。但确实说明了河豚的鲜美。河豚肝与脂肪,有巨毒。吴王吃了没死,全靠中国的烹调工夫。现代,酒家烹河豚的大师都经过专业培训,吃起来安全多了。但断然不敢烹饪河豚的肝脏与脂肪的。

事物总有两面性。美味极了就有毒,鸦片也叫福寿膏。吸了腾云驾雾,快乐得给个皇上也不做。吸多了就上天了。和珅富可敌国,权倾朝野,后来,“百年原一梦,廿载枉劳神。”写下绝命诗后悬梁自尽。

野生动物味美。果子狸、蝙蝠……吃多了整个世界都遭罪。多吃几次就又退到混沌世界,并不是杞人忧天的。

杨先生吃斑鱼谨慎一生,可谓用心良苦。老年仍倒毙在美味的河豚碗边。那日煮斑鱼的船家盛了一碗给杨先生后,因船上事急,自己没来得及品尝。晚上忙完后,杨先生家已呼天抢地嚎哭。船家的斑鱼还在锅里搁着。

也有故意想死而不死的。一对走投无路的老夫妻选择吃斑鱼而死。反正横心想死,把家中桌椅条凳劈了煮鱼。享用了人间美味后,躺在床上看月亮一寸寸移过柴门,到太阳升起,竟然还是精神焕发。柴火太厉害,煮过头了。

误食者也不少。一老太见路边鱼籽金黄可爱,捡到家里当菜,送了卿卿性命。

河豚是一把双刃剑,鲜美绝伦,巨毒无比。河豚毒可制成各种药物,它的超强镇痛功能,对晚期癌痛病人有特效安慰作用。国际价格最高时据说可卖二百万一克,是世界最贵毒品。死于河豚毒的,也算豪富之死了。

北宋诗人范成大诗云……为口忘计身,饕死何足哭。为吃而死,真是不值得一哭的。

历史上,拚死吃河豚的,大有人在。连苏东坡这样的大文豪,在资善堂与人谈河豚之美时,赞曰:据其味,真是消得一死。

美到如此,死都不惧。

宋子文在武汉查税,也极馋汉口桥下武鸣园的河豚,百官断然不敢请部长吃此物。宋子文只好悻悻然说:每人自掏一块大洋吧,算是自愿吃的。

结果连吃三大碗。看来河豚鱼确实比部长位置鲜美。

比起传播病毒的动物,河豚善莫大焉。纵然杀人,也是美死。宁为花下鬼,宁被黄金压死,至死都是福鬼一族。死得少、死自身而已,并不祸及他人。有些动物就太不地道,报复吃它之人,还要殃及无辜。又发誓与整个世界为敌,可见阴恶之极。

《辍耕录·卷九》对河豚长相极不屑,称其:无鳞颊,常怒其满腹,形状极不雅。宋代诗人梅尧臣说河豚:忿腹若封豕,怒目犹吴蛙。都说河豚脾气大,容易发火。发起火来,腹如猪,眼如蛙。其实也只是心直口快、富有性格而已。河豚发起火来,圆滚滚像个皮球,倒也幼稚可爱。

正当三月,沙地百花盛开,花香鱼肥。忽闻村人食河豚中毒在重症室抢救。想起宋代诗人梅尧臣在范仲淹宴请友人的席间即兴赋诗:春州生荻芽,春岸飞杨花,河豚当是时,贵不数鱼虾。

沙地的芦芽冒尖了,河豚肥了……

但,再好吃,也悠着点啊!